矛盾

最近時間一多,又開始「沒有活在當下了」,意思是說,又開始想著未來的方向。看一看,要是我當初......明智一點、不要那麼意氣用事,好好地把數學系讀完,薪水應該可以更高一點。 小時候總是以「可是我會喜歡做這個嗎」「我有興趣嗎」作為出發點,越來越大就會一驚,「你以為大部分做這些的人都有興趣嗎?」。講更白一點,其他人就是很早就認知現實,才能穩穩地拿高薪的。 「世界不是繞著你轉的」 怎麼說呢,常覺得做xx事「沒意義」,好像有了「沒意義」的念頭就已經高人一等。但這只是一個自大的表現而已。大部分的人就是知道沒意義但也看清「只能這樣下去」。要說他們被世界勒索也行,但無論如何,目前為止多少仍要照著遊戲規則走才能長久。要走所謂的小徑,就要有遇到很多死路的認知。 連假我到底研究了什麼?也沒什麼,比較多是在反省我從小到現在的選擇模式,想從中想想我到底是怎麼樣的人、更精確來說,有什麼樣的人格。畢竟就算短期內可能有機運可以一直轉彎、一直嘗試新東西,但總是得有個「核心專業價值」。 我想大抵上我是害怕失敗的人吧。同時除了唸書好像什麼都不會。事實上唸書也只有高中時期還可以,大學之後說不上會唸書了。(天啊,還來不及反省多少東西就已經沒多少時間了。) 我不曉得。我其實非常害怕日子就這樣下去。我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、是誰給了我「我很特別」的想法。我想我做事情還算俐落,或者說除了大學一兩堂數學課之外,我很少覺得有什麼事情真的很困難的。我自己也不曉得哪來長出的自大,時不時會有「I'm much better than this. I'm much better than them」的念頭。應該說,大學的時候沒有,畢竟真的一直在學新的東西,我成績也是普普通通。可是大概是到台灣之後吧,產生了某種優越感。不過這種優越感多半也不是和「做事能力」有關的優越感,甚至和學歷也沒什麼關係,比較像是「看事情的觀點」吧。不自覺地會覺得對方心胸一定比較狹隘,或者說對方的想法「很有預測性」,而我一定比對方更.....活躍?心胸更寬大?想法更好?更看得開?之類的。總之這要說是優越感也可以,但更明確地來講是自以為成熟、自以為閱歷豐富吧。換句話說就是認為自己is enlightened while others are not. 所以這確實和能力、學歷之類的沒什麼關係,而是比較深層的自大。 因此要檢討的是這一點。 我想我的態度可能一直都有點輕浮,就是覺得任何事都事不關己(呼應上述的自大)。我覺得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一種自卑,例如其實我也算是失敗很多次的。高中升大學就沒有上自己當時最嚮往的科系,勉強唸了理化組中的數學,而為了半對抗家人的嘲諷或不看好,還硬選了比較難的數學組。結果拿了一個低空飛過的分數之後因為擔心當掉、覺得才第一年就拿了個C,感覺就是畢不了業,加上看清自己沒有那個力和耐心去做實驗、大概和諾貝爾獎無緣,就轉到文組。還說服自己,「不想要和其他亞裔一樣都選理組」。之後因為不知道要幹嘛,考了兩次LSAT,算是有準備,但都不理想,加上GPA早就被拉低,根本沒機會念law school(除了澳洲的學店)。其實我也不想念law school。然後..... 然後實驗室教授大發慈悲讓我排無名小論文第二作者,但其實matlab學得勉勉強強、痛苦到也因此覺得以後不要做理組實驗。但藉著一種焦慮,也是抱著快畢業了真的不知道該做什麼的心態,就這樣隨便投了牙醫系,當然也沒上。然後是什麼念頭呢?也許要翻日記才知道。但原則上就是因為law school 和牙醫都沒機會就覺得自己沒希望了,就決定返台。大概就是這樣。這種故事丟ptt 一定也是被說魯蛇。廣義上我也真是待不下去才返台的吧。 好哀傷。 返台後,勉強可以做一些翻譯工作,然後... 然後不曉得哪來的自信又跑去考後醫。大概是真以為我配得上那種高薪靠頭腦的工作吧。真的很認真地、全職地唸了一年,考了,沒考上。然後大概就此開始內心又埋下了更多自卑的種子了吧。那時覺得已經23了。反正其實對醫學本來也就沒興趣,只是衝著prestige的想法就想嘗試。其實這也和LSAT和牙醫類似。然後... 下一個是機師。筆試過了,但後面的什麼協調測試沒過。機師是為什麼?因為也是薪水多,然後多了一個「可以逃走」的理由。就考了。醫師、機師、牙醫師、律師。就是自以為可以沒有心就輕鬆申請上。這每一個要當上大概都是從高中就開始準備、大學也知道要選GPA好拿的課而不是好像富有挑戰性的課。順帶一提,大學就是要拚社交的,可是我沒有真的懂這個道理。 我想我是不知道怎麼生活。從大學時就開始了。 不斷「失敗」過後呢,我想就「放它去吧」,就跑去繼續念研究所,讀自己喜歡的哲學。讀得.....要說順利嗎?也很難衡量順利與否。是說有時上課勉強會覺得我的insight確實比他人厲害。但這也很難說是天賦或者才能。而且這很偶而才會發生。在古希臘的課上我每次交完作業只覺得自己的東西一文不值,總是被老師改說「寫作有待加強」,可是我除了那樣寫作,不知道該如何寫。碩論,我想適中上吧。老師只有一兩次有明確地說「寫得很好」。確實那一兩次被稱讚也是因為有比較花腦筋寫;其他時候近乎就是「我手寫我口」,當然也是有基本的研究。但沒有「很驕傲」的感覺。 研究所更多時間是在自我懷疑。懷疑學術圈,懷疑自己是否「夠有熱忱」。簡單來說,那段時間太窮了,窮到很痛苦,窮到以斷捨離為榮。於是在快畢業的時候不斷找資訊和文章,告訴自己,不可以走學術圈。 然後...... 然後就到了今天。(老闆剛剛line我問我有無看到群組訊息,明明就是假日而且已經晚上九點多了。) 說幸運也是幸運,總之在疫情的時候大概也是缺乏人力,現在公司就找了我。雖然已做半年了(扣掉假期大概就五個月),但還是常常質疑自己是否適合,或者這是不是自己想做的。常常想著自己有無「後路」,就是如果不續約甚至中途被解聘的話,該做什麼。殘酷的事實就是,我好像一直在騙自己有很多選擇,然而事實上,我似乎做現在的工作是剛好。沒讀完的數學系,剛好應付國高中生。 其實我非常害怕,害怕我這輩子就是如此了。先不論未來是不是有機會到別的國家工作:如果我只剩這個學校、或這個國家呢?如果我只剩教國高中生數學呢?我到底還有什麼價值? 我真的有做其他事情的能力嗎? 總覺得我以前不是「太自大」而是不懂得把握真的適合自己的機會。或者沒意識到人生很長,有些時候就算短時間內看來是失敗的事情,也許多花一些心力就會成功的。我想我不是像我家人那樣的「人才」,我當不上醫生或牙醫,也無法當機師或律師。但也許我如果堅持一點,可以走哲學。 我不曉得。我總覺得我還要更多時間,因此對我來講這會是一個沈澱期。但是時間就這樣一直流逝,我其實也很害怕。我總是在讀他人的故事,總是在嫌棄社交媒體,可是拒絕所有東西的結果好像就是變得孤零零的。但這又是另一個議題了。 我沒說錯,我還是在人生的谷底。也許大多數的人就是沒有什麼原則、沒有太多自以為是的算計才能走得遠的。或者不是說沒有算計,而是沒有那麼多對世界的質疑。又或者,更聰明的人是在有過質疑之後還是勇敢前進。 朋友感覺要去牛津讀書了,也許這點打到了我。一方面也覺得寂寞,他會有他自己新的圈子。另一方面也是感嘆,原來牛津離我這麼近。當初讀哲學碩班的最大「夢想」就是有朝一日可以讀牛津。可是夢想在快畢業那陣子被窮給磨光了。想想當初知道可以到這邊來工作的時候,也還有一度想著「可以存錢到牛津呢」。但不知道為什麼又慢慢忘記了這件事,直到朋友宣佈好消息才想起來。 可是現在如果開始著手準備,老實說也不是沒有希望,可是要研究什麼?確實還有很多東西不懂,但該賭嗎?看了好多勸世文,都是關於工作前景如何渺小。此時此刻的我,希臘文也忘得差不多了。雖然抱著讀博的希望,好好做完兩年工作,可以存夠學費。但重點是要有個讀書的目標啊。要有個「我就是想研究這一件事情」的目標呀。要覺得「沒有解決這件事會很痛苦」才去讀呀。 因為說真的,這倒不是沉默成本而已,而是我其實是對數理已不想再嘗試下去才會走哲學的。結果現在靠著數學賺錢,讓我好混亂。 哲學嘛。也許就是把頭埋下去了再說?我總是做太多研究,結果事情大多也和我預期的不一樣。老實說那些「之後找不到工作」的恐懼,我是不太有的。真的在阻止我前進的,就是害怕投論文。講白一點就是沒有想要付出的意思。 現在的工作做得這麼痛苦、或者說自己好像沒有什麼貢獻,最大的理由就是我確實也沒付出很多。 學姐在三十歲以前結了婚和拿到了博士門票,老實說我是很羨慕的。找不到人結婚就算了,但是英國博士。好羨慕。 棘手的是現在有一件事情徹底改變了。就是我不想在台灣定居。但未來找工作果真還是要拓張地盤才行,這當然也包括台灣。 唉,我現在這番言論就跟一個單身漢在考慮生了小孩會多麼不方便一樣。 我不曉得。我好猶豫。我好痛苦。然後明天要上班了。只能加油了,不然呢。